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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1942(二战德国)

当仁不让

作者:JC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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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的难题是,他失去了她的确切踪迹。

盖世太保东线的联络站,正随着波兰的丢失一个个熄灭。

有的被炮弹命中,连人带电台一起葬身废墟;有的吞了氰化钾,宁死也不愿落入内务人民委员部之手;有的干脆人间蒸发,无线电频道只剩下一片沙沙静电。

君舍叼起烟,青灰色烟圈从唇间溢出来。

狐狸在柏林,而兔子在往南跑,中间横亘着一个正在土崩瓦解的帝国,狐狸原本只是包厢观众,坐在二楼看台,翘着腿,喝红酒,看狮子、兔子、灰狗和猫头鹰在舞台上跑来跑去。

他不欣赏她的善良,不欣赏她把鸡蛋掰成两半的自我牺牲,更不欣赏她过于温暖的甜腻气息。那总会让他想起孤儿院地窖里唯一的那扇小窗。每次被修女关禁闭时,他都会不自觉蜷在窗下,尽管心底厌恶那束照进来的光。

可如今舞台着火了。

帝国花十馀年建立起来的、让所有人都乖乖站在自己格子里的秩序,正像烈日下的黄油般融化。今天宪兵队刚处决了四十名逃兵,明天你走在街上,就可能被自称“民防队”堵在暗巷,剥走大衣和皮靴。

法律正在蒸发,每个手里有枪的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当十分钟的国王,在这种时候,一只怀了孕的兔子,带着一只哑巴杜宾,在没有狮子的森林里赶路——

他取下唇间香烟,纸卷在指间缓慢滚了一圈。

兔子的安危,忽然变成一桩需要他亲自过问的事。

男人嘴角是弯的,可琥珀色眼睛里没有笑。

舞台的帷幕正被火焰一匹匹舔掉,包厢栏杆已经烫得不能扶,若狐狸还端坐其中,终将和整座剧院一起烧成灰,而她呢?

如果公主在逃亡途中香消玉殒,这出戏就会彻底烂尾。没有女主角的舞台剧,观众是要退票的,有职业操守的舞台监督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毕竟,这关乎整部戏剧的完整性。

何况,森林在起火,每条小路都潜伏着饿红眼的豺狼野猪,而那只兔子揣着幼崽跑不快,这时,就需要熟悉每条林间小径的狐狸出手相助。

狐狸早在另一片森林为自己准备好了另一个窝,狡兔三窟,狐狸也不只有一个巢。

那个巢不在苏黎世,也不在日内瓦,而在采尔马特,马特洪峰脚下,推开窗就能看见金字塔雪峰,空气好得能让任何一个在柏林吸了六年煤烟的人肺都发痒。

那里冬天滑雪,夏天徒步,没人会追问你的过往。

他歪着头,懒洋洋吐出一句话,“不如送给兔子当产房。”

瑞士的产科诊所确实比柏林的强,听说产房里还播放莫扎特,从胎教开始就赢在起跑线上。

棕发男人踱到地图前,双手插兜,目光落到巴伐利亚被阿尔卑斯山脉压住的地方。

慕尼黑、巴特特尔茨、加米施-帕滕基兴、博登湖、瑞士...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轨迹,穿过伊萨尔河谷,越过冷杉覆盖的丘陵,最终停在瑞士边境线前。

她一定在这条线上某个地方,不会在慕尼黑市区,市区太危险,防空警报每晚都响,那只杜宾绝不会让她涉险。

棕发男人按下桌上铜铃,俾斯麦被铃声惊醒,眼睛睁开一只,投来轻蔑的一瞥,仿佛在说:你又要折腾什么。

舒伦堡很快出现在门口。

君舍坐回扶手椅,重新将脚搭上办公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万宝路在指间把玩,任务交代下去时,语气散漫得像在讨论晚餐配香槟还是雷司令。

次日舒伦堡带回消息时,他仍在转着那支钢笔。

“慕尼黑以南五十公里,巴特特尔茨疗养院,据当地驻军医疗档案,两天前收治了一名东方年轻女性,陪同者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男性。”

男人眉梢轻轻一挑。巴特特尔茨,温泉,小兔去泡温泉?

万宝路在修长指间转了最后一圈,被他啪地按在桌面上,这声脆响惊得俾斯麦从椅子底下蹿了出来,长毛炸开,不满地喵了一声。

“森林着火了。”君舍悠悠然抬起眼,“你怕火吗?”

舒伦堡眼皮跳了跳,他已经习惯了长官用这种天马行空的问题开场。上次是“你觉得狐狸会游泳吗”,再上次是“如果我现在辞职去瑞士开家花店,你觉得生意会好吗”?

“……那要看火有多大,长官。”

“很大,”那声音轻得像在讲睡前童话。“整个森林都在烧,桦树、橡树、松树,噼里啪啦,狐狸的窝、狮子的窝、兔子的窝全烧光。”

琥珀色眼睛慵懒地眯起。“所以狐狸决定搬家。”

男人起身斜倚在桌沿,目光遥遥投向地图上的阿尔卑斯山北麓。碘盐温泉,适合疗养,树木尚未烧成焦炭,最重要的是——那里的空气比柏林清新百倍,有益身体健康。

“舒伦堡,去巴伐利亚。”

舒伦堡声音略显迟疑,“巴特特尔茨?”

“附近。”君舍走到穿衣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好,“春天到了,不妨去山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柏林太闷,到处是烟,到处是烧文件的灰,连湖上的鸭子都开始咳嗽,再说——”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戏谑地挑眉,“搬家前,总得先去探探路。”

“需要带多少随员?”

“一个司机足矣。”君舍换上墨蓝色法兰绒大衣,围巾是开司米质地,颜色介于鸽灰与雾蓝之间。

人多了像逃难,人少了像度假,前者太狼狈,后者太刻意,现在这个配置刚刚好:一个司机,一个副官,一个厌倦了柏林的盖世太保上校出来兜风。

没人会觉得奇怪——希姆莱在给瑞典大使馆送金条,施佩尔在给自己伪造瑞士签证,柏林的高官们都在跑。

他只是跑得比较有格调,不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也不去马德里,而是选择一个大多数德国人都没听说过的温泉小镇。

行李收拾得出奇地快,事实上,狐狸的大部分珍藏早已在数周前运抵马特洪峰脚下。

伦勃朗那幅小尺寸的《自画像》,画中人的嘴角弧度和君舍自己有几分像;弗兰德斯织毯上那只回望追兵的狐狸,已经挂在新书房的墙上。

一箱初版书歌德、伏尔泰、狄德罗,每一本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还有那套从巴黎圣奥诺雷街古董店里淘来的银质餐具,刀叉上刻着拿破仑时代的蜜蜂徽章。

这些在柏林最顶级的拍卖行里都未必能凑齐的东西,如今正安静地躺在瑞士边境另一侧的木屋里,静候主人的造访。

此刻与他同行的,只有一本蒙田随笔,一只小牛皮行李箱,和一只在后座打盹的长毛猫。

管家推开门时,君舍正将那本蒙田夹在腋下。他身着便装,帽檐阴影遮住了琥珀色眼睛,只露出下颌线条和嘴角那道分不清是笑还是讥诮的弧线。

舒伦堡在身后关上官邸大门,锁舌咔嗒落进槽里,整栋官邸的文件都被留于黑暗。

君舍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还是抬头望了眼柏林冒着黑烟的天际线。

今天他不是盖世太保上校,只是一个看腻了歌剧、厌倦了香槟、对社交季所有新面孔都提不起兴趣的柏林绅士。

这位绅士此刻正坐在一辆向南疾驰的黑色轿车上,行驶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公路上。

不过是顺便,顺便看一眼那只走失的兔子,那只跟着面瘫杜宾逃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兔子,而她的狮子此刻正在匈牙利平原上,跟一群不开化的斯拉夫人玩坦克碰碰车的危险游戏。

这场景活像某个三流悲喜剧作家醉酒后的胡诌:角色太多,情节太乱,导演早早放弃调度,所有演员都在即兴发挥。

君舍靠在真皮座椅上,双腿交迭,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若仔细听,便能辨出是《诸神的黄昏》。

瓦格纳歌剧的终章,诸神在烈火中与旧世界同归于尽,莱茵河水漫过废墟,新时代从灰烬中涅槃重生。

从柏林到巴伐利亚这条路,他走过三次。

第一次是去慕尼黑参加纳粹党集会。那时他还是个初入盖世太保的年轻人,坐在敞篷车里,沿途尽是挥舞旗帜的群众和抛向车头的鲜花。

第二次是去阿尔卑斯山脚审讯一名叛逃军官。往返耗时两天,审讯只用了二十分钟,那军官交代完所有之后扔下一句:“你会下地狱的”。

彼时他笑着回应:“地狱的包厢我早订好了,前排,靠走道,方便进出”。

如今是第三次。

他将车窗摇下一半,让三月末的寒风灌入车厢。暖气太足,足得令人昏昏欲睡,而他不想睡觉,毕竟,路边那些弹坑值得欣赏。

“知道吗,舒伦堡,”棕发男人微仰着头,半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长毛猫的后颈。“帝国崩溃的最大败笔在于缺乏审美。看那些弹坑,分布杂乱无章,大小参差不齐,英国人投弹时,显然没考虑地面的视觉效果”

那语调像在说梦话。

若由他指挥盟军空军,定会让轰炸机排成拜罗伊特节日剧院的灯光阵列,从东向西,用火焰在柏林地图上谱写一首十四行诗。这样至少后世史学家会评价:毁灭这个帝国的人纵然残忍,但品位尚可。

舒伦堡在副驾驶上局促地调整坐姿,他拿不准长官这句独白到底是否需要回应,通常他需要答复时,会以“记一下”开头,以“就这样”结尾。而这次,两者皆无。

后座的俾斯麦打了个哈欠,车厢格外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与远方隐约的爆炸声交织。

后视镜里,舒伦堡看见长官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分。

君舍并未入睡,他在思索一个颇具趣味的问题:

若那位阿纳姆的英雄真与他的铁皮罐头一同化为灰烬,那么照料他遗孀的人,将会是谁?

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一个荒诞的画面在脑海中缓缓成了型:

圣骑士用最后一发炮弹击断恶龙的利爪,城堡上空硝烟弥漫。恶龙虽被击退,圣骑士却也倒在了燃烧的塔楼下——像中世纪传奇中早该战死的条顿骑士团末代团长,临终仍紧握着断成两截的佩剑。

他的剑断了,盾牌碎了,铁皮罐头终被撬开,之后呢?公主站在城堡废墟前,披着黑色丧服,乌发被风吹散,腹中怀着未出世的孩子。

那只杜宾犬能当一辈子护花使者吗?不,他不会说话,不会笑,大抵连煮咖啡都煮得像机油。

公主需要的是一把伞,一位有教养的,懂得适时递上手帕,却不会追问泪水缘由的绅士。

而作为圣骑士的同僚兼同窗,作为曾在树林里被他打断鼻梁的老伙计,作为一位体面绅士,照顾故友遗属,当仁不让。

这是义务,亦是美德。生前替他保守秘密,死后为他安置家眷,这是自古罗马流传至今的君子之约。

而他,不过是在恪守欧洲传统而已。

他会在瑞士湖畔再购置一栋别墅,落地窗对着湖,湖面上有天鹅,离小兔家恰好五分钟车程。每个清晨,他都会在露台上喝黑咖啡,翻《新苏黎世报》,偶尔抬眼,便能望见她牵着孩子的手走向幼儿园。

孩子会叫他“奥托叔叔”,不,还是叫君舍先生好了,叔叔太亲昵,亲昵会滋生误会,而他向来不喜欢被误会。

他只需在圣骑士倒下的地方,捡起那柄断剑,将其熔铸成一把伞。

“一个绅士。”他眉梢微扬,眼眸半睁半阖,唇角笑意若有似无。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假设。毕竟那位圣骑士最擅长的就是创造奇迹。

或许他真的能从匈牙利泥泞的战场上爬出来,驾驶着最后一辆虎式坦克,碾过二十个苏军步兵师,穿越无数燃烧的弹坑,跋涉三百公里来到瑞士,接走他的公主。

他们会住在阿尔卑斯山脚的木屋里,养育一群金发碧眼的小狮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像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但狐狸从来不相信童话。

————

一行人在纽伦堡一家十六世纪酒店里歇息一晚,翌日清晨,舒伦堡递来慕尼黑联络站的电报。

君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标题是“克莱恩夫人情况的具体说明”:夫人出现轻度先兆流产症状,日前在巴特特尔茨疗养院留观,经卧床休养及补铁治疗后胎心恢复稳定,目前仍需静养,暂不宜长途跋涉。

轻度先兆流产,几个字像一根细针,刺入眼底。

舒伦堡余光瞥见后视镜中,男人惯常含笑的唇角正一点点抿成直线。

“明天之前到。”他开口。

麦克斯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开口:“长官,现在路况太差,到处都是弹坑,底盘受不住,悬挂系统已经——”

“最快速度。”君舍缓缓抬眼,琥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麦克斯浑身一凛,踩实了油门。

黑色轿车在弹坑密布的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加速,猫笼晃了晃,俾斯麦发出一声极不满的呜噜。

车在纽伦堡郊外停了二十分钟,持续的高速令引擎温度过高,水箱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好几次。

君舍下了车,靠在车门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三月的冷风,他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那支烟他只吸了两口,便任其燃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终不堪重负地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