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活人为傀

万骨塔暗室被打开后，里面的人没有一个醒来。

二十七具肉身整齐立在骨槽中，双脚被黑液浸没，脊背钉着从一到九不同数量的骨钉。他们仍有心跳，皮肤却覆着一层薄蜡，连呼吸都被傀阵调成同样节奏。

林薇刚要靠近，第一排九人同时抬头。

他们眼中没有焦点，右手却一起抓向身旁兵器。刀、剑和骨矛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线，动作精确得像由同一个人操控。

陆昊横剑挡住第一轮攻击，没有还以杀招。

星陨剑每次与兵器相碰，便有一根细小傀线从对方腕骨亮起，汇向暗室最深处。活傀不是自己在战斗，有东西借他们的身体拖延时间。

“门后有转轴。”星儿道，“它在把阵核往地下送。”

古魔绕过战圈潜向暗室后方。刚触到墙面，五具活傀便舍下陆昊，转身堵住他的去路。其余人仍保持原有阵形，连空位都自动补齐。

傀宗把他们炼成了一座会自行修补的战阵。

陆昊以六重魂关看向二十七人的魂海。每人魂中都有两层印记：外层负责动作，内层封着姓名和记忆。斩外层可以让人停下，若剑意稍深，内层也会跟着破碎。

“林薇，击兵器，不碰脊骨。”

剑堂迅速分成三组。第一组以剑阵牵住正面，第二组专门挑落兵器，第三组把失去兵器的人引向骨槽外。没人试图一剑砍断所有傀线。

陆昊则盯住最先亮起的腕骨界印。

那人看上去三十余岁，肩背有旧剑伤，所用长刀却不是灵武大陆常见制式。腕上界印由三个套叠圆环组成，外圈已经被傀宗骨纹磨去大半。

照名古灯照过去时，他嘴唇动了一下。

“沈……七……”

这是暗室里第一次出现不受傀阵控制的声音。

陆昊没有顺势用神识逼问。他先以灯火护住对方刚浮现的名字，再让虚拟小剑贴着腕骨切开外层动作印。

沈七的刀停在半空。

同一瞬间，另外二十六人全部转向他。傀阵要清除脱离控制的节点，离沈七最近的两支骨矛直接刺向其后心。

林薇挡下一支，陆昊以剑鞘撞偏另一支。沈七仍然没有恢复身体控制，只能眼看骨矛擦过肩头。

“先救一个，阵就杀一个。”古魔已经找到墙后转轴，却没有强拆，“下方阵核在用他们互相监守。”

陆昊看清了这套阵法的恶意。

二十七人被分成三组，每组九人。任何一人动作印失效，同组其余八人的攻击命令便会转为诛杀。若同组全部失效，另外两组又会把他们视为损坏傀儡，一并摧毁。

除非同时解开所有外层印记。

六重魂关只能同时精确护住六处，无法覆盖二十七人。大道鼎可以强行吞掉傀阵，却会连那些本就脆弱的内层记忆一起扯走。

陆昊没有把做不到的事说成一剑可解。

他让林薇继续拖住战阵，自己退到沈七身前，将万骨塔留下的六类骨纹铺在地上。法相用这些纹路控制全城，暗室阵法同样出自傀宗，只是排列顺序不同。

“动作印不是二十七枚。”星儿看了片刻，“只有三枚，分别映在九个人身上。”

陆昊随即找到关键。

傀宗为了让战阵步调完全一致，没有逐人下令，而是用三枚主印复制动作。只要将主印与人的姓名分开，二十七具肉身便会同时停下。

第一枚主印藏在兵器碰撞声里。

每当刀剑相击，九名活傀腕骨便亮一次。陆昊故意让星陨剑与九件兵器依次相撞，记下回声差异，最后一剑斩向暗室顶端一根不起眼的悬骨。

悬骨断裂，第一组九人动作齐停。

其余两组果然转向他们。

林薇早有准备，九名剑堂弟子各自挡住一个位置。剑堂只守不攻，把十息时间完整留给陆昊。

第二枚主印在黑液里。

古魔将转轴反转半圈，骨槽黑液倒流，藏在液面下的阵纹短暂显露。大道鼎虚影压住黑液，虚拟小剑随即挑断阵纹中负责传令的一笔。

第二组停下。

最后九具活傀同时发出低吼。他们背后骨钉开始下沉，不再保留肉身，要直接燃烧魂息与众人同归于尽。

第三枚主印不在暗室。

星儿循着魂火望向中心骨塔：“在上面那盏母灯里。”

正是古魔最后取回的母灯。

母灯此刻封在塔外，距离暗室隔着三重骨墙。陆昊没有时间派人去取。他把照名古灯抛向半空，让两盏灯之间同属命牌体系的气息自行呼应。

一道细线穿过墙体。

星陨剑沿线送出剑意，远处传来灯罩碎裂声。第三枚主印被照名古灯从母灯里映出，没有和其中骨民姓名混在一起。

陆昊抬手斩断空印。

最后九人背后的骨钉停在心脉前半寸。

二十七具活傀全部倒下，暗室终于恢复各自不同的呼吸声。有人急促，有人微弱，也有人因为长期受控，过了许久才重新吸进第一口气。

战斗结束，救治才刚开始。

脊背骨钉不能直接拔。林薇带人按一到九枚分组，先检查骨钉是否与内层记忆相连。石槐和巷中骨民运来干净冷脂，替伤者洗去骨槽黑液。

沈七是最先醒来的一个。

他睁眼后本能地摸刀，手指触到空处才看清围在身边的人。陆昊把那柄长刀放在他能看见、却暂时够不到的位置。

“你刚才说自己叫沈七。”

沈七盯着腕上界印，许久才点头。他来自一个名为青篱界的小千世界，飞升后落在灵武大陆西北的接引台。接引者自称中州巡使，说会带他们登记身份，途中却给所有人喝了封魂汤。

同行共有四十三人。

沈七醒来时已经在傀宗地牢，只记得自己是第七个被拖进炼室的人，原名反而模糊了。“沈七”是他用来提醒自己仍是活人的称呼。

二十七具活傀中，有十二人腕上带着不同界印，另外十五人来自灵武大陆各处。傀宗没有只抓飞升者，只是飞升者无人认识、身份未录，失踪后最难追查。

古魔在暗室账板上找到了四十三个编号。

其中二十七个标为“在库”，六个标为“损”，十个标为“成”。“成”字后还记着交付日期和模糊去向，有三具送往玄策府辖下驿站，其余七具只写着“中州北线”。

这份记录能证明运输发生过，不能直接证明收货者身份。陆昊把账板与玄策旧通行印分开封存，没有把两条尚未闭合的线索拼成定论。

林薇又从二十七人的衣物里找出七种不同接引牌。

有的牌确属小千飞升台，有的只是灵武大陆商队路引，还有四人身上什么凭证都没有。她让每名醒来者单独说出被抓地点和沿途见闻，不让众人围坐在一起互相补全记忆。

口供里有三条路线能够彼此印证：接引台到西北小城、小城到北梁行栈、行栈再经玄策辖下驿道进入死城。另有五人从完全不同方向被抓，说明傀宗不止使用一条运输链。

剑堂把能互证的部分标为实线，只有一人提及的标为虚线。

沈七关于青篱界四十三人的说法，也先由腕上界印和暗室编号支撑，不因为他是受害者便省去核验。严谨不是怀疑他的遭遇，而是让日后想推翻证据的人无处下手。

救治过程中，又有四人短暂醒来。

他们最初都只会重复傀阵命令。照名古灯每唤回一个字，医修便停下，让本人自己决定是否继续。强行恢复得越快，内层记忆越可能崩散，谁也没有为了尽快取得口供而催逼。

到夜色降临，二十七人中有十九人脱离危险，八人仍需靠魂阵维持。林薇把这个结果如实记在伤册上，没有提前写成“全部救出”。

沈七听见“损”字时撑着坐起。

“损掉的人在哪？”

没有人立刻回答。暗室侧墙后堆着六只封闭骨桶，里面没有完整尸身，只有被拆下的经脉、傀核和残骨。

陆昊让照名古灯逐一照过骨桶。六道残魂只剩本能痛意，无法认名。他没有当着沈七的面说还能救回，只答应保留界印与编号，让青篱界幸存者以后能够确认。

沈七闭上眼，手背青筋绷起，却没有迁怒周围骨民。

他知道这些人也被命牌控制。真正把飞升者送进暗室、把骨民逼成看守者的，是白骨傀宗和那条仍通向中州的接引链。

古魔反转墙后转轴，通往地下的阵核终于升回暗室。

那不是寻常阵盘，而是一具盘坐的古傀。它通体由深青木制成，木纹间嵌着已经暗淡的金线，双手各托一枚主印。先前三道动作命令正是从它体内发出。

林薇举剑戒备。

古傀胸口却先裂开一道缝，掉出一块被反复刮磨的木牌。牌上没有傀宗印记，只刻着一句极浅的话。

“我不愿再杀人。”

下一刻，古傀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