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滩头

最后一丝天光沉进江里的时候，沈墨抬手比了个动身的手势。

众人纷纷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

张奎半蹲下身，让老周趴在自己背上，胳膊扣紧他的腿弯，稳稳站了起来。

老周没逞强，胳膊搭在张奎肩头，脸埋在他后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王根生背上他的破筐，攥着筐沿的手指节泛白。

老陈走在最前头，掀开窑口垂着的枯草，先探出头左右扫了一圈。

荒地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大路上偶尔晃过火把的光，隔得远，照不到这边。

老陈回头冲身后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猫着腰钻了出去。

众人依次跟上，踩着半人高的荒草往西走。

草叶刮在脸上，带着细小的硬刺，蹭得皮肤发疼。

脚下是坑洼的泥地，积着白日的雨水，踩上去软乎乎的，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没人说话，只有极轻的脚步声，混在草叶晃动的沙沙声里。

凌雪走在队伍最后，指尖垂在身侧。

淡灰色的雾气顺着草叶漫开，一点点盖过众人踩出的脚印，也遮住了半截身形。

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水汽，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的老陈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

沈墨立刻抬手，所有人都停在原地，伏低了身子。

远处的江滩方向，传来了说话声，还有火把晃动的光影。

林舟匍匐着往前爬了几步，扒着草叶往那边看。

两个保安团的兵丁扛着枪，正沿着滩涂往这边走，嘴里叼着烟，火光一明一暗。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非要我们来巡。”

“谁让上头盯得紧呢，说是怕那伙人从水路跑。”

“跑个屁，这么冷的天，跳江都得冻死。”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脚步越来越近。

沈墨冲凌雪递了个眼色。

凌雪指尖微动，雾气瞬间浓了几分，像层厚纱罩住了众人藏身的草丛。

火把的光晃到跟前，橘红色的光透过雾层，只剩模糊的光斑。

那两人脚步没停，聊着赌钱的事，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远了，林舟才松了口气，回头冲沈墨点头。

众人又猫着腰往前挪。

越靠近江边，路越难走。

泥地变成了烂泥滩，一脚踩下去，淤泥能没过脚踝，拔脚的时候费老大劲，还容易发出咕叽的声响。

张奎背着老周，走得格外吃力，每一步都踩得很深，额角渗出了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老陈熟门熟路，专挑长着草根的硬实地方走，绕开深不见底的泥坑。

又走了半炷香工夫，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乱石堆。

老陈停下脚步，指着乱石堆后面。

“就是那儿。”

“船家说在乱石堆后头等，水深刚好能停船。”

沈墨让众人先伏在乱石后面，自己和林舟摸过去查看。

乱石堆后面就是江面，黑沉沉的江水拍着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

江面上空荡荡的，没看见船影。

林舟皱了皱眉。

“还没来？”

沈墨扫了眼天际的星子。

“离三更还有两刻钟，再等等。”

两人退回来，众人躲在乱石后面，借着石头挡风。

江风更大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王根生缩着脖子，抱着膝盖蹲在石头后面，牙齿都在打颤。

他不敢出声，只把脸埋在膝盖上，硬扛着。

老周趴在张奎背上，气息比刚才弱了些，却没哼一声。

凌雪的雾气铺在乱石堆四周，连带着附近江面都蒙了一层薄烟。

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乱石和暗沉沉的江水，藏不住半个人影。

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的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点灯光。

不是船家的渔火，是巡逻艇的汽灯，亮得刺眼。

灯光晃悠悠地往这边过来，还伴随着马达突突的声响。

沈墨脸色微沉。

“是紫纹队的巡逻艇。”

老陈也慌了，声音压得发紧。

“这地方怎么会有巡逻艇？往常都不走这边的。”

林舟手按在枪上，指节绷得发白，眼神死死盯着那点灯光。

“怎么办？船还没来。”

沈墨没慌，语速极快地吩咐。

“都往乱石堆后面躲，别露头。”

“凌雪，雾再加重，把灯光挡住。”

凌雪点头，指尖灵气翻涌，雾气瞬间翻了几倍，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乱石堆附近的江面，彻底被雾裹住了。

巡逻艇突突地开过来，灯光扫过滩涂，晃过乱石堆。

雾太厚，灯光穿不透，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

“怎么突然起雾了？”

艇上有人骂了一句。

“鬼天气，别是那伙人故意放的吧？”

“放狗屁，这么大的雾，他能放得出来？”

“开慢点，仔细看看。”

巡逻艇放慢了速度，在附近江面来回晃。

众人躲在石头后面，连气都不敢喘。

马达声就在耳边，震得人耳膜发嗡。

王根生吓得闭紧了眼，手死死抠着石头缝，指腹都磨出了血点。

老周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死死咬着袖口，硬生生把咳意憋了回去，肩膀微微发抖。

巡逻艇晃了好一阵，没发现异常。

“走吧，什么都没有，雾太大了，再开容易触礁。”

马达声渐渐远了，灯光也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张奎后背已经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溅上来的江水。

他轻轻把老周往下放了放，换了个姿势，胳膊依旧稳稳托着。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极轻的竹篙点水声。

沈墨抬头，看见雾里飘出一点微弱的渔火，晃晃悠悠地往这边靠。

是那条乌篷船。

老陈松了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来了。”

船慢慢靠到乱石边，船老大压低声音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快点上船。”

“巡逻艇刚过去，说不定还会折回来。”

张奎先托着老周递上去，船老大伸手接住，扶着人钻进舱里。

王根生跟着爬上去，缩在舱底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老陈、林舟依次上船，踩得船板轻轻晃了晃。

沈墨最后一个，转身冲凌雪点头。

凌雪指尖一收，雾气慢慢散了，顺着江风飘向远处。

她转身跳上船，落在船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沈墨跟着跃上船，船身微微一沉，很快稳住。

船老大撑着竹篙往乱石上一点，船缓缓离开滩涂，往江心飘去。

众人都钻进了舱底，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连腰都直不起来。

舱板缝里漏进一点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钻得人脖颈发凉。

船身轻轻晃着，耳边是哗哗的江水声，还有竹篙划水的轻响。

老周靠在舱壁上，终于敢小声喘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却强忍着没咳出声。

王根生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后背靠着木板，只觉得浑身都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林舟撩开舱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江面，西城的灯火越来越远，缩成了天边一点模糊的光。

总算出来了。

可没人敢真的放松。

江面上还不定有多少巡逻艇，下游的码头也未必安全。

船老大撑着船，专挑水浅的汊道走，避开主航道的巡逻线。

乌篷船像片黑叶子，飘在沉暗的江面上，顺着水流往下游去。

舱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极轻的呼吸声。

沈墨靠在舱板上，指尖扣着短刀刀柄，耳朵留意着舱外的动静。